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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自 企业品牌 2019-11-26 14:06 的文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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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海滨园艺场去一趟——这会儿好像觉得如果不

因为要在这片大林子里做没完没了的工作,所以每个人都很忙碌。这种忙碌也使他们心情愉快,只偶尔有些小厌烦,比如不小心被马蜂蜇了、一些有害的杂草疯长之类。常常有一些外面的人走入林子,他们一般都是采药人、养蜂人和猎人。猎人是不受欢迎的,结果总是被不无严厉地劝走。还有采蘑菇的,这些人都受到了和气对待。其实在林子里常年劳作的人最擅长采药之类,他们知道怎样医治自己的病,很少到林子外边求医。

  拐子四哥朝我眨了眨眼。

林子主人有忠诚的大狗,还有顽皮的猫儿。猫儿分别在主居所、葡萄园屋安家,还随主人蜷在帐篷里呼呼大睡。这是林子里最幸福的生灵,它一天到晚工作清闲,尽情玩耍,爬树或钻灌木丛,有吃不完的东西。所有的猫儿都洁净、聪慧、有一张俊俏的脸。

  月光下看不见那个人的脸,但能分辨出这是一个高个男子,一个青壮年。

不同的时间流速,使历史的印记更清楚有序地展示出来。不同的印记叠加在一起,让匆忙的历史从容一些,驻足观察的机会也就来了。

  “你刚刚从那儿出来?从那座草屋?”

如果穿过这片白杨树往西北方向走,大约是五六华里的地方,还会遇到七棵高大的橡树。人们都说这七棵树是年纪最大的了,到底多大年纪谁也不知道。它们是兄弟七人,从很远的地方走啊走啊,一直走了几千里,直至看到了这片沙滩。它们大吸一口清新甘甜的空气,看看脚下和四周,决定就生活在这里了。它们驻足不前,从一棵棵不到碗口粗的小树,长成了如今这样的苍劲大树。它们不像白杨那样笔直,而是略带弯曲,看上去就像探身说话一般。它们相距也有五六米的样子,每到了风大起来,就要大声地费力地说话。它们是兄弟,它们总是有说不完的话。

  后来又有机会路经果园,因为行程紧迫没有在那儿停留,也没有跟她打一声招呼。像往常一样,我只是一个人,从那片平原上穿行而过。

我有三十多年没有见过桅灯了。

  我很想告诉他我在果园里看到了怎样一个人,告诉他我见到的这个姑娘以及……我没有说出来。我还是有些顾忌。

这片林子很大很大。多么大?开车或骑马走上一会儿才行。树木很高大,树种很杂,有的地方稀疏,有的地方密挤,密挤处望上去黑乌乌吓人。有林中空地,那是到了冬天泛出金色的草地。

  肖潇把手抄到做工非常讲究的上衣里,站下了。她看着前边,一会儿又往前走去……月亮出得很早,我们踏着皎洁的月光,直走了很久才返回场部。

我们在心底奢求的那种葡萄园还有吗?它在何方?

  我准备折回了。可是刚刚走了没有多远,又一次看到了怪异的事情——就在小屋东南,离我几十米远处,有一个人影正在一丛苫草下边闪过。那是一个人猫着腰走路——对方大概知道已经被我发现了,这会儿索性站了起来。

我想不明白。

  “除非是一个女侠,带上武器。”

他从炕角端过一个小筐,里面是黑乎乎的东西。灯光下我努力看着,看清是小半筐炒煳了的红薯条,就是当地人所说的“地瓜糖”。它的做法是将红薯煮熟,然后切条晒干,最后放在锅里,埋入大量细沙炒熟。地瓜糖是过年时家家必备的,平时倒也少见。他的眼神送来鼓励,我就取了一个。地瓜糖在我嘴里咬得咔咔响。

  这次果园之行留给了我什么暂时还不明白。我只是知道,有一个人更早地告别了什么,又开始了什么。她竟然比我更早地出城而去,找到了自己的一片园林。我觉得她眼下的日子令人羡慕。

可是我发现有一些年纪更大的人还活着。这其中的几个还出现在街巷上,张大嘴巴看着我,然后就笑了。他们的笑容还像昨天一样顽皮。这些人的记忆力都很好。

  “你不想家里人吗?”

小屋没有围墙,只有半截豆角架子简单做了标界,走过它,就算进了小院。小窗上灯光阴暗,肯定点了一盏煤油灯。我在门口站了一瞬,然后敲了一下,还没等里面的人应声就推开了门。一股浓浓的煮红薯味儿。

  “每个人都是这样。在一种环境里过久了,就需要另一种环境。”

为什么要动身?就因为心头一热,再也不能停息,于是就行动起来。去结识、去倾诉、去辩论,去劳作、去寻找、去歌唱。汗水浸湿了浓密乌黑的头发,迎着冰凉的北风毫不畏惧。这就是青春的优势,青春很少叹息。

  我在千层*旁边久久地寻思。

谁也难以想象后面的事情。兄长笑眯眯地看了一会儿,用一根细小的铁锥触动了一下,说:“看到了吧,这么多小齿轮!”我听明白了,正因为齿轮多,他的兴趣才大,也变得信心无限了。他从一旁取出一个不大的油布包,打开它,是一小堆长长短短的工具,如小螺丝刀,小镊子,小钢针之类。他还取来一只长柄放大镜。从镜子后边看着他的眼睛,真是大得吓人,就像牛眼。

  我回身看着小小窗户透出的微弱灯光,心里一直纳闷……

看来这是不可能的。人总要趋新就时,要跟上时尚,只要时新就是美,美没有什么固定不变的客观标准。人如果能真正自由地选择,真正独立持守地生活,将是难而又难的事。

  当我发现自己在这个果园里已经住得足够长了时,不禁有些惊讶。走的那天我因为动身太早,生怕打扰她的休息,犹豫了一下,还是没能找她告别——看上去她只是我在旅途上所结识的无数人中的一个。不过她会让我记住的,并且很难在短时间内遗忘。

时光飞逝,转眼十年二十年过去了,三十年四十年过去了。我走向远方,树木们留在原地。我向它们告别,然后一步步远去。我在几年后也曾回过那片沙滩,那时就有一次难忘的相逢。后来我越走越远,返回的机缘越来越少。我在异地他乡想念着那些树。

  “想,怎么会不想。”

我因为上学和工作,离开兄长很有一段时间了。这中间回来几次,因匆匆来去并没有见面。大约相隔二十多年了,我总算有机会好好地看一次兄长了,问了问大吃一惊:人早不在了,他和妻子都不在了。

  “我有事情……”

小屋是不怕严寒的,因为里面有一个泥坯垒成的大炕,它连了灶口,并且有长长的烟道通着墙壁的空腔。灶火燃起来时,半个墙壁都是热的。灶口上滚动沸水,煮了糯香的吃物。白天在暖融融的屋子里喝茶,讲前三个季节积累的故事,真是惬意之极。冬天的夜晚太长了,这样的时光被一盏桅灯照亮,让人尽情享受。该把自酿的米酒和葡萄酒端出来了,还有自制的鱼冻和香肠。

  肖潇思忖着:“你说的很像一个人——她就是这样的高个子,刚来我们场不久。不过她怎么会一个人蹿到这儿?这不可能啊……”

这是少年的至宝,彼此都将对方作为至宝,珍惜,庆幸,依赖,羡慕。真不知道人世间还有什么能够抵得上这种相知和友谊、和这一切的价值。一人因为感激和幸福,鼻尖上生出了汗粒;另一个在特别的冲动中,使劲扭动着双手。

  她又说思念就像金钱一样,积攒得越多,花起来越痛快。当她好久好久没有见到他们的时候,那会儿真想一头扑进他们怀里——对一座城市也是这样。她急匆匆地踏上旅途,像离弦的箭一样飞向她的出生地,在那里,热乎乎的一切都在等待她;随着越来越接近,一种熟悉的气味会扑面而来。她扑在母亲怀里、伏在父亲肩头,就像偎在了这座城市的怀抱里。她的兄弟环绕着她,大家的脸庞紧贴在一起。那是一个多么动人的欢聚场景,我完全想得出来。

夜晚,点亮一盏桅灯,在小屋的白木桌前记下一些文字。粗手捏住小小的笔杆有些吃力,但显然更加有力了。一笔一笔划在厚厚的笔记本上,像是用刀子刻字一样。许多事情需要写下来:园子里的事,往事回忆,某本书,对朋友的思念,愤愤不平的心绪。很多很多。

  拐子四哥和我谈到了深夜,把他的小油灯一次一次拨亮。我们在灯下吸着劣质烟草。大老婆万蕙在另一间屋子里睡着了,发出了轻微的鼾声。我提议出去走一走,拐子四哥没吭一声就和我出去了。

帐篷离林中小屋有六华里。那座小屋才是主要居所。小屋由老树桩做墙,内壁涂抹了厚厚的草泥;屋顶是苫草做成的,风雨把它洗成了苍黑色。院墙由碗口粗的木桩和砖块一样厚的木板围起来,将小屋和一旁的堆房绕在一起。鸡舍也离得不远,它们需要依傍着主人。鸡舍旁的一条小路连接起一片空地,那里是一个打理得很好的菜园,里面的豆角和韭菜长得油旺旺的。

  秋天正在深入,接着又该是冬天——我在这片田野、这个果园里寻找什么?难道在我来说这是一次次没有终点的游荡吗?我深深期待的又到底是什么?!

伺弄这样一片园子,因为更多地依靠传统的手工,所以会更加辛苦。这辛苦本身也透露出一点古典信息。辛苦是愉快的组成部分,正像劳动是幸福的组成部分一样。

  很远很远的那片月影里有他的家,他那个小土屋里正响着老婆万蕙均匀的鼾声。我知道四哥的命已经与那个女人的命合在了一起。可我总觉得他还是一个失恋的人……他差不多一生下来就注定了是一个被遗弃的人、一个失恋的人。我所以对园艺场子弟小学的女教师感到惊讶,是因为一个人这么年轻,竟然可以背弃一座城市——她背弃的其实是现代与时髦。而在别人,在大多数人那儿都是反过来的,他们只要一有机会就会蒙头扎进热热闹闹的城市里去,直到死也不出来!所以说发生在我们身边的这个故事倒也足够新奇的,它简直有点儿不可思议。如今这个姑娘在园子里生活得很好,一天到晚微笑着,领着一大帮孩子。

柳树林有一种闲适感,让人想起春天,想起朴素的民居和不远处的庄稼。松树沉穆踏实,冷,和冬天的意象混在一起。多么好的威严的大橡树,至少有五十年的树龄,苍黑的枝干给人无以匹敌的力量感。没有大橡树就让人想不起北方,想不起严肃的辽阔的北方。最美的树木大概是白杨,它的挺拔和树干的颜色,都像青年英气勃发的一个。白杨既不过分严厉,又没一丝嬉闹,温煦而庄重,是最舒展最优雅的树木了。

  “所有失恋的人都容易看出来。不过她不是这样的人。我知道失恋的人不会像她那样,从从容容和和气气。你听明白了吗,四哥?”

那条日夜不息的水渠在林子北部积起了一个大水潭,经过林中人几个季节的挖掘修整,已经成为一个水面开阔的小湖。湖边林木蓊郁,湖心水浪微微,时不时还有跳鱼。夏天的小湖是大家的最爱,几乎每个人都能横渡湖水,顺便逮一两条鱼回家。小湖中有蛤蜊和毛蟹,有细细长长的银鱼。

  我想这就是那个翻墙出来的家伙,但仔细一看才知道是另一个人——这人尽管戴了一顶帽子,但从身形体态上看她是一个女的。我心里发出了一声惊叹。

一连许多天,我都要远远近近地望向这棵紫色的树。我甚至觉得我们之间彼此拥有。我有许多话要向它倾诉,而它也不停地向我诉说。我在依偎它的时候,感受到了来自它的痒痒的抚摸。那时我已经清晰无误地明白了,这是发生在人与树之间的一场爱恋。这也算初恋。

  静静呆立,可以听到不远处的水声,那微微的声息像是儿童戏水,是水浪在一下下抚摸沙岸。没有风,海上的每一点儿声音都清晰可辨,甚至可以捕捉到鱼跳溅水。一只飞鸟从大海的方向折回,不知是迷路还是追寻同伴,翅膀匆匆掠过气流时发出了咝咝声。另一只小些的鸟儿在低空里跳荡,嘴里抛出一连串细碎的呢喃。这片茫野啊,每一个角落都如此熟悉,恍若昨日,它既深深地诱惑过我的童年,又吸引了我中年的脚步。从园艺场的西侧一直往北,踏着一片平平展展的荼草和莎草往前,不断地惊起一只野兔、一只准备歇息的大鸟。

这位兄长善良,自尊,热烈,拖着一条瘸腿在人世间寻找爱情的样子,许多年后都让我记得清晰。开始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,最后才明白其目的所在。因为观念的不同,个别时候他会受到严厉的指责,这时他就表现出了巨大的痛苦。他不安而胆怯地问我:“怎么办呢?我!”我认真地批评他,自认为有责任保护他的贤妻,让她免受伤害。他叹息说:“我这方面到死才能改吧。”

  她不信任的目光审视着,蹦出两个字:“散步?”

在外来养蜂人的帮助下,林子主人也有了几箱蜜蜂,于是也就有了吃不完的甜蜜了。

  她接上讲了很多果园里的故事。这些故事在我听来都平淡得很,够不上新鲜。但肖潇自己早已溶解于她的故事里去了。她说正因为这一切每天都在发生着,所以才改变了她在这儿的日子。她对这些一点儿也不觉得厌烦。她觉得这里最令人羡慕的倒是这一片绿色,是这里的安宁。可接下去肖潇却告诉我,这里也有坏人出没,有一些完全可以称之为强盗的人物,他们在林子里拦路、掠夺财物。这使我深深地吃了一惊。一个很好的园林故事即刻变得兴味索然。我感到了恐惧。

这个老人脸黑黑的,戴了一个黑线小帽,嘴闭得紧紧的,看上去有些吓人。谁也不认识他,都认为这个不属于任何村庄的人太奇怪了。我们几个一直观察他的少年觉得,这人足够可怕。大家甚至打赌,说谁如果敢于一个人进到他的小屋,那就是极了不起极勇敢的;谁如果敢在夜间进屋,那更是了不起的。大家谁都不敢逞强。

  拐子四哥打断了我的话:“你在说谁?”

终于踏上了窄窄的独木桥。这小桥滑滑的,走到中间就颤颤悠悠的。因为心急和兴奋,我几乎是跳着跑着过了河的。

  我想到了春天,樱桃开花的时候,那真是漂亮极了,樱桃花蒂梗特别长,樱桃花瓣特别白。

我们居所正北方是园艺场。在场部的边缘那儿有东西一排大银杏树。它们奇异而旺盛,漂亮极了,那么神奇的叶子,简直是画出来的一样。我看过了多少树木的叶子,就从来没见过一种叶子像银杏的一样美丽。每一片叶子就像一面小小的扇子,又像一只小巴掌。它有均匀的掌纹,有涩涩的手感。银杏的表情就来自叶子,这叶子是娟秀而羞涩的。

  早上我到园子里散步,正好碰上她在一口石砌水井旁洗衣服。她起身提水,倒水,全然没有看到我走过来。那一天她穿着蓝色的条绒长裤,红色的上衣;她的两条腿显得很长,腰那么柔软。她一下一下缓缓地搓洗衣服,像在干着一件最有趣的事。我继续往前走去,踩着满地落叶。果树下面,洁白的沙子上生长着茂盛的千层*。我从那儿走过,看着落叶哗哗地在地上滚动。

比我年长四五岁的朋友告诉了一个令人吃惊的故事,这是他亲自经历的,没有一丝夸张的。他说:

  拐子四哥用烟锅敲一敲那条伤腿的膝盖:“谁没有事情?你要过日子哩。”

有一年秋天,是初秋,天还有点燥热,六七岁的他正在一家路边饭店里玩。那饭店空空荡荡,食客不多。大约是接近中午时分,突然杂杂沓沓进来了一帮挑担子的人,一色中青年男子,都很壮实。他再次注目立刻有些惊讶,还有点小小的害怕,因为他看清了,这帮人打扮差不多,老式布扣衣褂,宽松的黑裤:最主要的是个个剃光了前额那儿的毛发,扎了长长的独根辫子;这辫子有的缠在颈上,有的搭在背上。

  “当然想那样。不过如果这里忙起来,也就顾不得了。”

那些可爱的树都没有了,它们因为完美和正直,所以难以存活人间。人世间的杀伐是如此惨烈,以至于没有留下什么。当几十年过去之后,谁能在故地找到记忆中的大树?一片,一株,一丛?都没有了。

  说到过日子,我想起了别的,说:“有一个人——一个姑娘家,还没到独立生活的时候呢,父母疼爱她,千方百计地照料她,可她自己从一座大城市跑到海边果林里来了,而且——”

葡萄园会被学贯中西的人士看成某种象征。这个意思自然是存在的。这不是书生意气,更不是偏见。有葡萄园的地方该有完全不同的气氛,似乎属于另一种生活。这种生活质地甚至在现代工业化浪潮中也无法改变。

  我又问了很多这些年园艺场的事情。我发现拐子四哥并不比我知道得更多。他重复的差不多全是一些老话:很早以前那里是密不透风的丛林,他的爷爷和老爷爷都在林子里迷过路,他很小的时候就跟父亲到了东北,再后来就进了兵工厂。那时候战乱刚停,他们的兵工厂还是一个准军事部门。他背着漂亮的匣子枪,有多么神气……他的很多浪漫故事是跟枪连在一起的,他从很早以前就给我讲过很多。所有的人都喊他“拐子四哥”,他差不多成了当地所有人的“四哥”。

这个故事让我久久难忘。像朋友说的那种装束,而今只有在电视剧中才看得到。这真是不可思议。要知道朋友口中的那个场景,就发生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初的济南,具体点说是靠近城市西郊的一家小吃店里。

  四哥兴奋起来,大声喊着。我愉快地回答他:

我还记得少年时代的那片白杨。它们高大,洁净,挺立在白色的沙滩上。每一株都英姿勃发,树干粗粗的,泛着鸭蛋青色,叶片油亮。它们相互之间并不密挤,而是恰到好处地疏离,相距有五六米或十几米不等。它们组成了不大的一片疏林,自成一个世界。这是我度过了许多美好时光的地方,我迷恋关于它们的一切。冬天春天,夏秋,它们都有自己的故事,自己的表情和模样。洁净的沙地上偶尔走过一只小虫,它在树下徘徊一会儿,然后就沿树干爬向高处。蝴蝶飞来了,从这一棵飞向那一棵,亲近过一株白杨才离开。有五个大喜鹊窝建在了树顶,这些一尘不染的大鸟与这些白杨是最好的朋友。牵牛花开了,一朵朵仰向天空,似乎要与高大的白杨对视。

  3

小村紧紧伏在河岸不远处,差不多没有什么灯火。我多么喜欢这样的小村和夜晚,甚至喜欢它的气味:有一股白杨花的气息从小巷里飘出,一直钻到鼻子深处。鸡鸭入窝了,它们为了缓解一天的辛劳而不断发出哼哼声。狗打哈欠的声音尽管不大,但十分清晰。猫在院墙上守候了一会儿,开始扭动着走路,偶尔止步,自信地望着远方。

  “你们不是一起的?”

夜 访

  4

道德楷模

  肖潇笑了:“哪里都一样。你这样的人还会害怕吗?”

现在的灯比过去更亮也更多了。城街的灯璀璨逼人,形状各异,是现代城市最得意的装饰,已经超出了实际照明的需要。这是一种浪费,还是适得其所的艺术,还得好好讨论一下才好。

  “那你怎么老往外跑哇?”

我特别想念那棵紫叶李。

  那里有一口砖井,就在井的旁边,我看到了一棵真正的树王。这棵李子树的主干大约要三四个人才搂抱得过来。粗粗的树干长到一人来高,又分成几个巨桠向下四下伸延。每一个巨桠又长出无数的大大小小的枝杈。奇怪的是它的枝桠差不多都长在了一个水平面上,形成了一个又一个巨大的摇篮床。我们都攀到了树上,每人坐在一个摇篮床上,在风中随李子树晃动。我一看到这棵李子树,心中就怦然一动。我想起了童年的那棵树:它们之间何其相像啊!当年的大李子树下也有一口砖井。仿佛一切都在,只是没有外祖母了……“到了春天,这棵李子树结出一团团银色小花。那时它就是个花王,数不清的蜂蝶都围着它旋转,嗡嗡叫。银花和蜂蝶像一片白雾……这棵李子树不知活了多少年,它就是园子里的尊长。”

在靠近葡萄园处有另一处稍大些的屋子,它也是草顶,只不过是粗石做基的泥墙,窗户开得也大。原来这个屋子除了住人,还包括一个小小的葡萄酒作坊、一个豆腐房。一条和善的大狗在屋子近旁走来走去。

  那一天我们一起到园子里散步。我们沿着一排很大的李子树、迎着晚霞向西走去,一直走到了芦青河边。傍晚的河水十分安详。我们甚至看到了河边苇丛旁一尾一尾小鱼。它们游着,不慌不忙,也是那么从容。在这暮色的河流里,在这不停地奔向大海的一条古老的河流里,我看到水藻也在默默地浮动,等待着黑夜的来临。

这使我想到了服饰的演变,它的许多诡谲之处。服饰与方言古语一样,只保留在商业文化活动不够剧烈的偏僻之地,在那里留下几处标本。时间在那里不是停滞了,而是大大放慢了。

  我后来时不时地想起她,虽然对她还一无所知。她很美丽,那双漆黑的眼睛当时只是轻轻地瞥过来一次——她还不认识我。日后我才知道她叫肖潇,是从很远的一座城市里主动要求来这儿工作的。她的父母至今还在那个城市里生活,那里还有她的哥哥、弟弟。她的做法令人费解,独自一人生活在这里,当地没有一个亲属,这至少在一开始会招人议论和猜测。可是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好诧异的。我不知为什么觉得她正好属于这个果园,属于大海边的丛林。在这个深秋里,她在浓绿茂盛的树木间活动,构成了多么和谐的一幅图画。

老男人坐在炕上抽烟,好像刚刚醒过神来。他看着我,烟斗含在嘴里。他不说话,偶尔发出一声“哼哼”。我在离他三四步远的地方站住,没有勇气靠前。我并不知道为什么来这儿,只是想进来。

  他收起烟斗,盯着天上疏疏的星斗,转头寻找着北斗七星,咕哝说:“‘从容’?哼哼……那她是还没到那个年纪啊……”

我们往前走去,在山路上游玩了一个多小时才转到原路。我们发现那只小狗还待在原地,还在望向那个岔路口。我们终于怀疑,可能是主人把它扔在了这儿。那个可怕的时刻主人也许欺骗了它,让它先在这儿待一会儿,说自己很快就回来,然后就溜掉了。

  女教师

在这片树林的东南部,有一块更大些的空地,那里经过了几年的操劳,已经成为一个人人羡慕的葡萄园、一个小果园了。这是林子里的大芳香和大甘甜,是让林子主人最骄傲的地方。主人有几个帮手,这些人和他的家里人是同样亲密无间的。从形貌上看不出哪个才是主人,因为林中生活让这些人变得皮肤一样,黑中透红。他们都常常打赤膊,绑裹腿,手粗,眼亮,口角常常被野果染上颜色。

  “这种事你不会知道。”

我心上充满了异样的感觉,这是语言难以表述的压抑了的冲动,一种表面上的满足和平静。我正为自己的创造而自豪和得意,并像一个领取了最大奖赏的人那样,用自信和欣喜的目光打量周围的一切。

  她这样说着,转身往一旁跨出一步,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开了。

他这样端量时,店里一点声音没有。所有人都在看着这群客人,见他们轻撂担子,擦汗,坐下来准备吃饭。旁边有人半晌才轻轻吐出一句:“大清的人!”

  “你不认识这个人?”

身上的热力

  “哦,我只是想起她来,还不一定……将来遇到时我会指给你看的。”

另有一些灯火消失了。它们曾经也是先进和文明的象征,不久又成为落后的代表。煤油灯,罩灯,桅灯,油气灯,它们当年使人产生了多少惊喜,连关于它们的回忆都是温暖和亲切的。

  1

大量收获物都运到了酒厂。这是葡萄的合理归宿。也有一部分运到了鲜果市场上,由包着头巾的妇人看护和照料,向客人时不时地夸耀。葡萄产自哪片园子是重要的,葡萄摊前的人从不忘申明这一点。

  多么皎洁的月光!到处一片银辉!在这样的月野之下,人一下就陷入了美好的怀念和忆想。从这儿往西不远是芦青河,往北就是茫茫海滩,这里到处都踏满了我和他的脚印,那时我还是一个纤弱的少年,跟在一个一拐一拐的瘦高个子身旁——时光一晃就过去了几十年,而今我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身旁,回到了月光照耀的这片野地,这一切简直像梦境一样……拐子四哥的烟斗一闪一闪放出红光,我看见月光下映出一张古铜色的脸,这张脸上皱纹纵横,有着一双好看的眼睛。他戴了一顶黑色的泛着汗碱的脏腻帽子,帽檐拉得很低。他一拐一拐往前走去,我紧紧伴着他。我们走得很慢,只是随便地往前走。他长时间不吭声,后来拔下烟锅,突然问我一句:

一座园中小屋就紧依在一道道棚架旁,像童话中的情形差不多。绿色移到、攀爬到高处,人们可以更好地享受它的荫护。夏天和秋天都是这里的好季节,园子凉爽、繁茂、朴素而静谧。每一座这样的园子都有花椒之类的矮树围成的栅栏,上面还有密密的蔷薇或凌霄。这是一道厚实的彩色镶边,加强和美化了一座葡萄园的概念。

  肖潇摇头:“那他们就不是偷东西的人。”

张炜,1956年生于山东龙口市,原籍山东栖霞。当代著名作家,2011年获第八届茅盾文学奖。

  梦境如此清晰……第二天晚上我直接去找了肖潇。她见了我有点儿惊讶,但看上去非常愉快。我们只在屋里停留了一会儿,我就提议出去走走。

有一些很大的园子工业化的痕迹很重。这除了它与酒厂有一种联合的关系,再就是整齐划一的机械化操作、一望无际的矮架,一切都给人这样的感觉。现代化的工业生产形式将古老的葡萄园的诗意冲洗净尽,这里就像大农场上等待大型收割机的麦田。

  我重新踏上了旅途。后来我竟有几次机会路过肖潇以前居住的城市,不过没有停留。在我看来这座旅途上匆匆而过的城市也多少有了几分亲近感。这座城市喧闹如故,一切照旧,可是它最好的一个女儿却离它而去了。

相信人人都有关于树木的记忆,或一片,或一棵,或几株,是它们的故事和印象,甚至是一份情感。它们大半在远处,在依稀可辨的遥远之地,或早已经模糊了,消逝了。

  我饮着瓜干烈酒,问:“还记得海滩上的那片果园吗?”

他咀嚼地瓜糖的声音真响。我这会儿觉得他的食物主要是地瓜糖。这就使我明白了,他为什么不到别处去,很少出门,也不需要邻居和其他亲人,因为他的生活是最简单的,只要有水、有地瓜糖就可以了。

  月下茫野

我不知还有什么比一座葡萄园更好。拥有这样一片园子将是幸福的。它是生机盎然和甜美的代名词,是和平与安怡、勤奋与劳动的代名词。如果这片葡萄园在半岛地区,享受了湿润的海风和明丽的阳光,那么简直就是无与伦比的美好了。

  我不高兴了:“我怎么会认识他?”

夜深了。但是必须离去,因为第二天还要起早上学。再说家里大人一旦发现孩子彻夜不归一定会分外焦急。

  “她是谁?”

它于是等下去。它牢牢记住主人还会返回。它以为人类像自己一样,一定会信守诺言的。

  我一直往前走去……停下步子的时候,这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园艺场的西边一点儿。我心里可能仍在挂记那片荒芜的园子。然而从这里去那儿要走上半天,这段距离实在太长了。月色下的海滩莽野空无一人,多么寂静。海边的月亮越升越高,整个沙滩铺上了一层荧光。

黄昏时分的岔路口,有一只土黄色的小狗在遥望。这是一座矮山,石砌的三岔路口上,这只小生灵在专注地望向一个方向。它大概记得主人是从那个方向消失的。它望得那么专注,歪着头一动不动,以至于我们叫了它第二声时才转脸看了我们一次。它依旧定定地望向原来的方向,竟丝毫不顾我们怎样从它身旁走过。

  她说到这儿,一抬头看到了那个小小的海草房子,立刻不再笑了。

有一条浅渠从林子里流过,清澈见底,渠边长满了长胡须般的草叶,那里藏了各种鱼。一些大一点的鱼如河鳗在渠底无声滑过,水面的小蜻蜓循着鱼迹飞过。渠水在最茂密的杂树林那儿拐弯,旋出小小的半月形的沙地。这片沙地洁净得一尘不染,是最适合驻扎帐篷的地方了。

  在正式获得这片葡萄园之前,我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挚友,我童年时期的兄长:拐子四哥。他现在仍住在园艺场西南部的一个村子里,离大海的距离不过十四五华里。

我认为银杏树全都是女性。它们温柔细腻,有和善的面容。它们的身材高爽而美丽,几乎比人世间一切的生灵都要好看。是的,植物和植物、植物和动物,所有的都可以比较,比性格,比容貌和身材,比力气和品德。当然这种比较是十分困难的,有时真的难以判断。比如一只洁白的小羊和白杨之间,它们谁更洁净和可爱?再比如一头青牛和一棵橡树,它们谁更有力和顽强倔强?还有,我们班新来的女老师,她不知为什么越看越像一棵银杏树。

  夜晚,她一个人又弹起了那架破旧的风琴。她的歌声洋溢着欢乐。我被这声音召唤出来,走出屋子倾听了一会儿,直到风琴的声音消失、夜露打湿了我的衣衫。

我想念我的白杨林,七棵橡树和一排高大的银杏。我想念所有的树。

  园子里清新的空气和孩子们响亮的笑声,都是我极其需要的。我长途跋涉的疲惫好像一瞬间就被涤荡了。我觉得肖潇是一个聪慧的姑娘。那时我想了很多,也想过她离开那个城市的原因。那里或许有什么深深地刺痛了她,也许什么都没有发生。一个年轻姑娘的独自出走很容易让人想得很多,比如说遭遇背叛之类。可我很快就否定了这种想法。人们常常会自觉不自觉地陷进一个俗浅的故事里去,会用那样的思路想问题……实际上关于她的一切都那么平常。她在那个城市里的生活是自然而然的,父亲母亲十分疼爱她。她不在亲人身边,他们牵挂她,思念她。两个老人在她决定离开的那个关键时刻,并没有强烈地挽留她。他们信任自己的孩子。在老一辈人看来,孩子长大了,也就有理由决定自己的一些重大问题,包括出门寻找崭新的生活。他们只是给了她一些适当的提醒。当然肖潇也费了很多周折——从那个城市到这个果园有一段艰难的历程。她是在一个偶然的机会发现了这片果园的,然后就萌动了一个想法。她也知道天底下不会有一片绝对安逸的绿色,那里也不会仅仅给人以安慰,甚至会有比蒙昧和寂寞更可怕的东西。那里绝不仅仅只是一份宁静和浪漫。可是那里毕竟有她最需要的东西,有她在那个时期最想要的选择,这就够了。

这是一片北方的树林,大部分树木冬天都要落叶。在秋天的苍凉里,如果没有风,就会感受一种异样的肃穆。即便是夏天,浓重的荫色深处也不会有令人烦恼的湿热。林子里时常看到深棕色的兔子,还有在枝叶下闪烁一双美目的狐狸。黄鼬胆子很大,许多时候并不怕人,在离人十几米远处提起一对前爪观望。野鸽子在远处鸣叫,这使林子变得更加幽深。

  主要是扫兴。我觉得我们的故事里不该有这样的一笔。

还记得那些黑漆漆的夜晚,因为月光还没有升起,所以丛林和沙地显得神秘吓人。听多了鬼怪故事,认定所有的鬼怪都在这样的夜晚。可是心口发热,这热力一点点散到全身,当从胸部扩展到双腿双脚的时候,也就再也按捺不住了。

  “是一个姑娘——她一个人舍下了家里人,所有的亲人,住到了园艺场里。这里又没有她的恋人,而且看样子她也没有失恋……”

他抽出烟锅,也捏了几个地瓜糖。

  “昨天晚上就在这里,就是这片苫草地上……”

后来时间长了一点,他和几个人才试着问他们话,这一问才知道是进城担东西的。它们常年住在偏远的山村里,那里交通不便,这回是头一次被人领出来。原来在当地,许多人都是这样的穿戴,所以这对他们来说一切都是自自然然的。

  “真了不起。你大概是园艺场出来巡逻的人了……”

几十年之后,我再次回到这个镇子。街巷变化不大,这让人一下想起往昔。匆忙的生活让人无暇回返,甚至连思絮也要紧随脚步。我熟悉这里的人和事,许多故事在短时间一齐涌入心头。这是一种热辣辣的感觉。

  她抬眼去看那座泛着白色的小草屋,口气里带出了嘲讽:“咱们这里也有了夜晚出来散步的人……了不起!”

敲开了朋友的门。啊,不吭一声,一只手搭到肩上,就接通了最隐秘的暗号。我们急急地奔到小屋的东半间里,脱鞋上炕,炕上有一面小木桌,桌上是如豆的油灯,我们盘腿相对坐下。

  她在原地站了几分钟,像是在琢磨什么。最后她没有转身离去,而是大胆地迎着这边走来——走走停停,像是试探一下我是否害怕。渐渐离得近了,我可以清楚地看出:一个细高身量的姑娘,戴了一顶旅游帽,两手抄在衣兜里。我担心她藏在衣兜里的手会握了武器之类。这个夜晚独自出来的女子颇不平常——想起刚刚看到的那个翻墙而出的男子,让我心里一悸。

这一伙打扮完全是清朝式样的人不是来自舞台,而直接就来自现实之中,这在现场的所有人看来都是新奇而怪异的。听口音这伙人其实并不远,问了问,原来来自泰山周边的山村。

  他笑了,咂着嘴。

就像去的时候一样,回程再次经过那条河、那些起伏的沙岭,还有丛林。不过最大的不同是月亮更高了,整个大地都笼罩在晶莹的光色里,而且四野愈加安静了。

  她给我讲了很多有趣的故事。她讲夏天里到海里洗澡,渔民们怎样逮到一些活鲜的鱼,让她一起去拉网绠,等等。她还告诉我冬天的茫茫大雪怎样覆盖了整片果园和海滩;告诉我怎样到结冰的河面上用一种奇怪的工具逮鱼。果园里的老工人一到了冬天就打扮起来,戴上皮帽,打上裹腿,到河里海里去了。他们总是吆喝她一块儿去,让她做帮手。她一点儿不怕冷。有一次,她的手被钓钩的丝线勒破了,她还是一声不吭。捕鱼的人没有发现钩丝沾上了她的血。她回忆起这一切的时候是那么愉快。冬天里,雪野上奔跑了各种野物,它们小小的蹄印绘成了美丽的图案。她现在已经可以毫不费力地根据蹄印辨认出各种动物来:“这是野兔,这是獾,这是狐狸,这是一种长腿鸟,你看,这是野鸡……”

在不冷不热的中秋,一顶小帐篷坐落在渠边。帐篷里有折叠床,有一些日用杂物,有老茶和烈酒,还有一只装满了书籍的木箱。在帐篷处边一点,离开渠水三五米的地方有一只炉灶,它用来兴炊。老茶煮得发黑了,浓浓的香气一直飘进帐篷。

  她终于走到了我的对面。这让我看得更清——原来她穿了一身黑色夹克,裤子紧绷腿上,还束了一条皮带,皮带上垂挂了一个皮囊,里面插了一把短柄刀子……月色下看不清她的面容,只觉得一对大眼闪闪有光。她在端量我。我琢磨她是不是从园艺场出来的?正这样想着,她开口了:

仅仅就服饰打扮来说,人也不是自由的。

  有时我想,一个人沉迷于心事重重的游荡之中还真不错。人在特殊的时刻里,会觉得除此而外已经没有了别的过法。这大概是一种根性,它或许就是从我童年的朋友——拐子四哥那儿来的。一种不停地在土地上奔走的欲望驱使了我。就这样,我从小走到大,一路看到了崭新的和陈旧的城市,看到了宽宽窄窄的河流,看到了褐色的、红色的、黄色的和黑色的泥土,看到了各种各样的植物……这一派斑驳令我有说不出的愉悦。“又要出去吗?”梅子好像把这句话挂到了嘴边。我点着头,一边熟练利落地整理背囊。我的行装很简单。我的大背囊和旅行用具都是在地质学院和03所那时候用过的,也是我专业行头的一部分。它们已经用得十分陈旧。

但是这并不意味着这位兄长的始终专一。随着日月的延长,风气多变,风俗也不尽相同,喜欢兄长的女子终于不少。她们与他交往和爱恋,因为没有了不利劳动生产的担心,只专注于爱的本身,所以也就觉得这个男子卓越了。男女之爱没有附加地位及其他条件,这爱也就单纯了。于是这位兄长在海边,在河的两岸,都有一些爱慕者。这些女子在许多年后议论起他,还咂着嘴说:“那真是一个好人!”她们越是到了年长,越不忌讳什么。

  我指着不远处的小草屋,讲了所见到的一切。我特别细致地描述了那个姑娘的形貌,她说出的每一句话。“也许她的话是真的,也许故意骗我……可是他们如果在合伙作案,那真是傻极了。”

看来我这一生是没有这样的幸运了。人生来可以做许多工作,它们对于一个人的意义是多么不同。比如说如果有这样的机缘,我能否拥有和管理这样的一大片树林?拥有是一种自由,是为了更好地管理;不拥有而管理,那也不错,但会发生与管理者的意志相去很远的事情。那将十分痛苦。

  拐子四哥说:“有点儿。”

不管随时从黑暗里溜出的鬼魅,也不在乎荆棘刺破双腿,翻过一座座沙岭,穿过一片片丛林,还要过一条河,去对岸找一个能够聆听的人。这个人是少年伙伴,他能够欣赏我刚刚写出的这篇文字。

  我们后来交谈起来,彼此竟没有像刚刚相识的人那样隔膜。那时只是随便地扯起来。她好像一点儿都没有把我当成一个陌生人。她对所有的人,比如那些两手老茧的园艺工人,还有到场里来出差的各色各样的人等,都一视同仁。她可以无拘无束地与任何人谈话。不过当她得知我的出生地就在这儿,特别是我作为一个地质工作者曾数次来大山和平原勘察时,当即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。她甚至让我看了小小的办公室。这个简朴的地方拥有一架破旧的风琴,她为我一边弹琴一边唱歌。老实讲,她的歌喉并不怎么好,却极其质朴,流露出少见的率性。我站在一旁,长时间地伫立。那时候窗外风和鸟的啼鸣、树叶的沙沙响声都混合在了一起。她的歌声好像是为大自然做出的和弦。我注意到她的办公桌上有一本诗集。令我惊讶的是,那正好是一本我喜欢的书。我拾起来翻着,飞快地翻着书页。她笑了:“你找什么?是不是找这个?”说着把书拿到手里,轻轻地翻了两下。一片绿色的树叶掉出来。我把树叶接到手里,一种淡淡的清气立刻飘进肺腑。我发现就在夹放树叶的那一页上,有我要找的那一首。肖潇点头:“我刚来这个果园时随身携带东西很少,可这本书还是带来了。是老师送给我的。他是个大胡子,一个倔犟的好人。”

小型的葡萄园一般并不使用中大型机械,所以并没有统一的矮架,而是矮架与高大的棚架兼备。比如那些园中的宽道就由高高的棚架罩起来,这样既可通行车辆又可收获果实。这样的棚架使园子看上去更加神秘庄重,增加了层次感和立体感,绝不像一片矮架那样单调、一览无余。

  “为什么?”肖潇一直像听一个有趣的故事,笑眯眯的。

我要走了。当我一脚踏进小院时,觉得外面的月亮真大啊。他站在背后,说:“哼哼。”

  “啊呀,好大的月亮啊!把海滩上的树啊草啊都照亮了!伙计,你还记得小时候咱们月亮地里去河边踩鱼的事吗?”

从心上漫开来,继而涌遍全身的一股热力,会让人坚持和不倦地去做一件事、做成一件事。这种热力是由生命力的强弱来决定的,拥有强大的生命力,涌遍全身的灼热感就会频频出现。这也可以看成是生命的冲动。但冲动的性质和结果是不同的,强有力的冲动会把一个人的行动推向很远。

  “是的。”

我在不远处观察了一会儿,认为一定是它的主人让其待在这儿,他要离开一会儿。我们疑惑的是,这位主人为什么要让它独自等待?要知道它和儿童是差不多的,如果在山野上独处的这段时间走丢了或被他人领走了怎么办?我们还不忍心想别的,真的没有想过它会被主人遗弃在山路上。我们的同类会做出这样的恶行,但最好先不要这样想。

  肖潇说:“我今天过得很愉快。很久没有这么愉快了。这个晚上我才明白,原来我也很想念城里啊。”

在离我们家不远处有一棵紫叶李。它长得有屋檐那么高的时候,简直茂盛到了极点。叶子浓浓的,枝条疏密有致。我几乎每天都要从它身边走过,除了高兴也没有什么其他的感觉。可是这一年夏末的一天,大约是黄昏时分,我正从它的西面走来,当走到它的旁边时,突然就将脚步放慢了。我在看它,渐渐一动不动了,我觉得它太美了,太可爱了。我这时才意识到:我爱上了这棵紫叶李。

  “你知道这儿的李子树有多么大吗?”她问着,后来把我领到了果园的西南角上。

余下的时间我一边吃地瓜糖,一边端量这小屋里的一切。只有一小间,被一个大炕占去了一半。炕上是油滋滋的蓝被子,枕头。屋角有紫穗槐编成的小囤子,里面装了半囤红薯。有两只小木凳。还有一些不起眼的杂物,如一个生锈的老鼠夹子、一把小镰刀、一个玻璃瓶。好像再也没有别的东西了。

  “算你说对了一半吧!”

一些美好的树留在了昨天,在原地,而我们自己移动了。有时候正好相反,是我们自己留在了原地,而树木离开了,不见了。

  那是个非常诱人的环境。当时正值深秋,满园的果子都熟了,秋风在园子里吹拂,到处都是扑鼻的香气。我住的招待所正好离果园子弟小学不远。在孩子们的欢歌笑语中,我注意到了一位女教师:她看上去与当地人是完全不同的,大约有二十三四岁,或许再大一点儿;不过她的确很年轻,举止间却透着一股特别的成熟和爽利。她的脸庞有些红,好像总是挂着一层极其细密的汗珠。我一眼就看出她是这个园艺场里一个奇怪的存在,但是与这个时代里那些美丽而时髦的青年毫不相干。她看上去端庄、矜持,还有一种特别的温柔与随和。她跟园子里的陌生人和熟人一样地点头微笑,亲亲热热地打着招呼。孩子们围着她,她抚摸着他们的小手、头发,一脸的恬静。我觉得她在这儿过得不错,正享受着一份从容自信的生活——而这在今天一般而言是极其难得的。我凭直觉就可以明白她不是当地人,而且也不是来自附近的城市。我想她可能是一个刚刚分配来不久的大学生——可又很快否定了这个判断,因为一个刚走出校门的大学生不会像她这样安静和沉着,也不会像她这样热情和练达。

说不定什么时候会有一两个有趣的客人。这些人来自天南海北,大致是主人的朋友。他们需要和林子里的主人席地而坐说说话,或者在木桌旁喝茶聊天。最受欢迎的礼物是客人的新茶和书,主人回报的大致是蘑菇和草药之类。

  西面的云彩烧得暗红。云彩上方已经出现了一两颗星星。太阳就要沉没了,水汽沿着苇棵、荻草和蒲丛弥漫起来;河对岸有水鸟扑扑拍动翅膀的声音;远处,好像有什么小动物跳进水里,发出“咕咚咕咚”的声音。我们沿着河堤向南走下去。

葡萄园

  1

在镇子上度过的第一个夜晚久久不能入睡。我在想往事,想那些离开的人。我后来突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,就打开灯坐起来。我在想:真是奇怪啊,这简直有点巧合了。我发现那些离开镇子的人,大多都是中规中矩的人,他们口碑很好,受人尊敬,可以说是镇子上的道德楷模。而今天仍然健在的几个老家伙,当年都是令人厌恶皱眉的。这几个家伙几乎个个不太正经,时常流出不雅的传闻,简单点说就是有“生活作风问题”。可就是这样的几个人,他们尽管年龄这么大了,还要赖在这个镇子上,久久不愿离去。

  “你是什么意思?”

鱼铺里的老人是最有意思的,他们让童年百读不厌。老人日夜伴着海浪,听着噗噗的声音,孤独了只会抽烟喝酒。太孤独了,所以他们的酒喝得太多,烟也抽得太多。他们的酒气直顶人的鼻子,见了小孩子两眼发亮,像打鱼的人发现了大鱼。他们捉住小孩,想让他哭。小孩不哭,他们就掀开羊皮大衣,把他收到衣襟内,然后往他头上喷出浓浓的烟。一番捉弄之后,小孩就哭了。为了哄得小孩止住哭声,他们就拿出鱼干和地瓜糖之类,小孩就笑了。之后就是讲故事,讲有头无尾的妖怪的故事,小孩又吓哭了。

  “日子过得和顺?”

只有葡萄园而没有记述,这对于某些种植者来说是极大的缺失。除了夜晚还有雨天,只要是不适宜在园里劳作的时刻,种植者都要在屋子里书写。

  我们那一次玩得真够痛快,喝了很多瓜干酒。拐子四哥已经显得有些老了,窄窄的额头四周渗出了微微有些发红的白毛。像过去一样,他翘翘的鼻子还是那样可笑。五十多岁的人了,才刚刚结婚。他的老婆万蕙大约比他年轻十岁,长得肥胖,见了我没有一丝生疏感。她张罗不停,为我们做了一些乡间菜肴。我看得出,拐子四哥结婚后过得也并不那么得意。他烦躁不安,满腹牢骚,尽管将这一切在我面前竭力加以隐藏,可我还是看得明白。我询问了他这些年的生活,问他那条拐腿下雨天里还像过去那么疼吗?他一一回答,笑微微的。是的,他也许还想一拐一拐地走下去,走到很远,留下一些深深浅浅的脚印。他要我好好看看他这座小房子,这个全村里最破的土屋是他几年前一手造起来的。我记得很小的时候,我见到的拐子四哥连这样一所小屋也没有。那时他从东北一所兵工厂里刚刚回来,没有老婆,也没有住处,只带着一肚子的辛酸故事。在所有人眼里他都是一个传奇人物,是一个活生生的谜语。他满腹经纶,又*不羁,一天到晚在辽阔的海滩平原上游荡。那时他是惟一一个愿意与我交谈、领我玩耍的人。如今看那是他的一段无忧无虑的岁月。而我当时是这片原野上最孤单的一个孩子。我从他身上汲取了那么多的欢乐……

一路上想象着灯下诵读和倾听的情景,那是多么有趣又多么幸福啊。不记得还有什么比这样的经历更诱人,它可以深深地吸引我,并让我久久地记在心底。

  “因为那个老太太屋里我去过,里面什么都没有。”

遗弃与忠诚

  她认识海滩上数不清的花草,各种树木的名字都叫得上来。我觉得她真了不起。一般的城里人只认识李子树、梨树和几种苹果树。她领我去看了一棵樱桃。这棵樱桃大极了。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大的一棵樱桃树。当时樱桃早已经收获过了,只剩下了朱红色的像刷了一层亮漆似的树干、它的漂亮的叶子。她告诉我,这棵樱桃树一次可以收获两马车果子。我有点儿不信,可是她坚持说这是真的。

春天繁花,夏天浓绿,秋天果实,冬天冰雪。比起前三个忙碌异常的季节,冬天的林子要悠闲多了。不过在北方的冬天,的确需要好好对付这些极严肃的日子。大风吹拂几天之后,严寒就凝结在白杨树梢了。大橡树愈加沉默,它们脸色如铁。柳树、白蜡树、火炬松、苦楝、洋槐,都抱紧了自己的衣服。

  我差一点儿说出那个老太太为我算命的事,但最后还是忍住了。

我离开了。刚跨出小院我就飞跑起来。跑了足有四五里路我才站下。我发现自己的衣服全都湿透了。回身望那座黑魆魆的小屋,它在月光下竟然微微活动,就好像一只大动物在呼吸似的。我搓搓眼,小屋不动了。

  后来我们又看了几棵高大的梨树和品种奇特的杏子树、桃树。每棵树在她看来都有自己的性格,它们结出的果子是什么样子,什么气味儿,都被她描述得活灵活现,我仿佛亲口品尝过这些果子似的,已经满口甘甜……我记忆中的那片园子还要往南,正处于园艺场的南端,至少有上百年的历史了。它几经变迁,历尽坎坷,有时衰败有时繁荣;它的规模比原来或许已经小了很多——果园的四周在几十年前还是很茂密的丛林,到处都是柳树、橡树和高大的杨树,里面有数不清的野兽,有真正的猎人,还有靠采药为生的一生出没丛林的人;他们的生活就是一部传奇。仅仅是十几年的时间,这一切都消失了。我们毁灭一种东西是多么容易……而今的小果园已经并入了国营园艺场,有了农学院和林学院的毕业生,有了我们自己的园艺师,但愿他们会更好地照料它。

桅灯是野外才有的,它不怕风。它挂在木柱上,提在手上,无论怎样都让人喜欢。

  我站在原地,长时间看着这个月色里摇动的身影,又回身望望那个静穆的海草小屋……一切都像童话。

这位兄长的女人肥胖和善,面庞淳朴,大概这是最可爱的方面,也由此而博得了男人的爱护。他们一生相伴相持,非常和美。

  “多么怪的一座小屋啊,里面的主人更怪……”她像自语。

一位兄长

  丛林密密的枝桠像小山一样攀缠在一起。我尾随着它们,穿过一片丛林,看见了滚动着波浪的草地。很远的前方,又是船帆。那里蓝色的一片,点缀着银白的浪花。我看到了岛,岛上的灯塔,灯塔银白色的闪光。后来又是猎人的声音。一个人背着黝黑的长枪出现了。他用迷惑的眼睛看了看我,又转向另一个方向。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,我看出他的腿一拐一拐。“拐子四哥!”我喊了一声。他转过脸来,目光好像在向我暗示什么。他为什么不再开口?他为什么在用哑语制止我的呼喊?一会儿出现了一个胖胖的女人,那不是大老婆万蕙吗?万蕙也悄悄地打着手势,然后径直从我面前走过。他们两人搀扶着往前走去了。

夜晚的点点灯火从遥远处透出来,那是多么好的安慰和期许。只要走近它就有故事,有水甚至有吃的东西,有未知的一切。孩子们像天上的星星一样单纯,他们不会过多地想到其他危险,而只会热情地兴冲冲地走过去。如豆的光明也有更大的感召力,他们只需迎向它。

  海浪声越来越清晰的时候,一抬头又看到了那幢海草小屋。那是毛玉的居所,它孤零零地踞于一片破败的园子当中,海草屋顶在今夜泛着童话般的光泽。如果放低视线,远远看去可以将这座小屋想象成一条不大的小船,它正行驶在波浪起伏的青草的海洋上。我仿佛看到了那个小屋主人,那个古怪的老太太正怀抱那只黑白大猫,伏在窗前看着今夜月光。

瓜铺里的老人烦烦的,把一切夜间来玩的人都当成了不怀好意的人。他们吝啬之极,这是职业的特征。来的人逗他说:“口渴了,给咱点水喝吧!”他说:“喝水水不开。”“那就给咱个瓜吃吧!”他恶声恶气地:“吃瓜瓜不熟!”不过他偶尔也有高兴的时候,那会儿整个人就像全变了似的,轻手轻脚出去一趟,回来时就抱着一个又大又亮的瓜。在灯光下,这个瓜真好看,还散发出浓浓的香味。他不是用刀,而是用拳:嘭一声将瓜击碎。不规则的瓜片格外甜。看瓜老头说:“知道吗?瓜一沾了刀,就有一股馊味儿。什么都不能沾铁器。”

  “我全都记得,当然记得……”

所有的植物都长得健硕生旺,因为这片土地太肥沃了。剖开泥土就是油黑发亮的所谓膏壤,有一种沃土才有的美感逼近。林中气息厚重而沉郁,是大林子大树木大沃土才会滋生孕育的,走贫瘠之地是绝不会有这种嗅觉感受的。

  剩下的一段时间我们一直往前,走到了大海边上。今夜的风稍稍大了一些,海浪噗噗地打在沙岸上,离得很远就能听得清晰。我们在沙岸上走着,感受着大海腥咸的气息。多么好的月夜,这样的大海和沙岸竟然只有两个人享用。我说:“看看吧,如果在城里,这样的季节,这样的夜晚,这里的人会密密挤挤……”她点头。我问:“你平时一个人敢在晚上来这儿吗?”“我会约上其他人一起。”我想起了昨晚的那个姑娘,就说:

它还在等待那个人,等它的主人践行诺言。

  2

几天之后,手表修好了。他将手表戴在自己手上,去找那位女教师了。对方是因为丈夫出身问题遣返到农村的,从打扮到长相都美得出奇。兄长把修好的表还给她,她感谢了他。

  第二天又是一个晴朗月夜,我和拐子四哥同样睡得很晚,喝了酒,然后一直走到了野地里。四哥先是伴我走了一会儿,后来见我一直往前,就没有随上来。他可能以为我又要走向那个园艺场,或许今夜要找什么人的——其实我只是随便走走。我回身喊他,他却坐下来一个人吸烟,朝我不停地摆手。

来了一群大清的人

  不知过了多久,我听到了一声枪响。我知道发生了什么,急急地奔跑起来……又看到了毛玉的海草房子,它的前边有一个人,正是拐子四哥。我发现他手里提着那杆枪,枪筒还冒着烟呢。再看不远处——毛玉的小草屋子旁边躺着一个男人,他蜷曲在沙地上,流出的血把沙子都染红了一片……

在我的心目中,没有什么树比橡树再严肃的了。它们黑黑的粗粗的皮肤,说明这是一种在风霜里毫不畏惧的生命。它们一律都是男子汉,刚直,坚定,眼神沉重。树木像人一样,有目光。我试着感受过不同的目光。柳树的眼神是顽皮的,白杨的神色是温暖的,槐树的眼睛是闪烁的。橡树有时严厉地看着我,让我小心翼翼地挨近它,或退开一点。但我喜欢它们,有些离不开它们。我每隔几天一定要来看望这七棵橡树。

  我踌躇了一下,迎着那座小屋走过去。

对于善良的妻子,他无微不至地关怀,嘘寒问暖,唯恐她悲伤。她也多少知道男人的行为,却并不狠责,只皱着眉头对我说:“愁死人了啊。”

  我逗他:“你就是一个失恋的人。”

总之我们与它们的故事,是分别离散的故事,是伤感的故事。这种分离往往是人间最不幸的,它或许根本就不该发生。想想看,当我们离开一片土地很久之后,归来时一眼又看到了它们待在原地,那是怎样的欣喜。这时会有一句滚烫的话在胸间泛动:又回来了。它像昨天一样沉默、含蓄、深情,也像昨天一样细语和注视。你想听清它的每一句话,你抚摸它,亲近它。它从不主动对你说些什么,现在仍旧如此。但是它镇定自尊地站在那儿,满怀期待或一无所求。

  3

我从未想过独自一人去小屋探险,因为这太可怕了,也实在没有必要。

  我未加思索就说:“是啊,那个人很怪的……”

一些美好的树

  在离它几十米远处我渐渐放慢了脚步。我正在犹豫是绕开它还是走进去的时候,突然发现了有什么在小屋那儿活动。我蹲下来凝神盯住——真的,小屋的木栅栏墙上有一个活动的影子,是一个人,他翻身跳了出来……这个人一落地就踉跄了一下,差点儿跌倒。他急急地爬起,然后一直向着东南方向一跳一跳地跑开了……

我们仔细端量了这只狗。它的体量比中型狗小一些,已经成年,也许有两三岁了,总之是很成熟的样子。严肃,善良,无助和可怜。它很有自尊地看看我们,然后仍旧看着那条岔路。天色很晚了,山路上已空无一人。

  我紧紧地跟着他们。走啊走啊,眼前出现了一条光洁的沙土路。这条路就通向那个果园。他们两人搀扶着一直走在前面。再前面,就是一群热情洋溢的儿童,他们像鲜花一样簇拥起一位姑娘——他们亲亲热热地往前走,让我空空地嫉妒。我沮丧地沿着来路往前。

如果说生活中有太多的不公平,那么这个镇子就是最好的例子了。平时常说的一句话是“仁者寿”,难道这几个行为不端的家伙是“仁者”吗?

  不过他也说不出果园现在是什么样子,他大约很久没有到那儿去了。

管理一片林子

  她可能在夜色里掩着一丝得意,这会儿说:“没有什么意思。我是想告诉你,那个人是贼!”

在荒野上有一座小土屋,它的四周光秃秃的,少树木,更无邻居。土屋平时静静的,无声无息。一天里的某个时候,会有一个老男人从屋里出来,在屋外忙些什么:搬搬屋旁堆的碎木,从屋前的土井里提一桶水。

  “我是抓贼的人。”

他们还尝试过做了个很大的暖窖,这样就能在冬天栽种嫩绿的蔬菜了。除此而外还试种过茶树,结果失败了。

  “没有,我是从海边那儿——我散步过来,路过这里……”

这位兄长因为青年时代在工厂工作过,所以对一切机械都表现出热情,也比大多数人显得内行。他懂电、拖拉机、压面机、钟表,对一切有齿轮的东西都大感兴趣。儿童的电动玩具坏了,必定要找他修,他会将一些小小的齿轮摊在桌上,非常享受地忙上半天。对于机械方面他确有专长,这更多的不是知识的多少,而是一种罕见的天赋。比如当时极为少见的手表戴在一位女教师手上,它坏了,对方就找到了他。没有修表的工具是不可能完成这次修理的,但这位兄长毫不畏惧地收下了它,然后闷在家里琢磨工具。我亲眼见他怎样打开了这只表,马上对复杂无限的精微内部感到了恐惧。我知道,这一次兄长遇到了大麻烦。

  我在快要离开的一段日子里与她接触多了一些。我们不由自主地扯起了什么生活的意义啦、价值啦,都是一些很大路的话题。可是这些话题并没有因为被人嚼烂了就变得索然无味。但是我闭口没提那棵大李子树旁的故事,没有说到树下的那座茅屋,茅屋里不幸的一家,特别是有一个蒙冤的父亲……这些话题实在太沉重了。

我的朋友说,他和身边的几个人好奇极了,一直盯着这伙人,看他们怎样吸烟、买饭,怎样说话和吃饭。他发现这伙人礼礼道道的,互相像敬酒那样举碗,然后才喝下一口白水。这些人不太笑,嗓门也不高,话不多。

  我曾问:“你离开那座城市很久了,你经常回去看看吗?”

因为走得急促,我的衣服很快汗湿了,头发粘在前额上。月亮刚刚升起,黑影处有什么沙哑地叫了一声。不知是否看花了眼,好像有一只大鸟扎到了旁边的灌木中。天上的星光渐渐稀了,这个夜晚清明极了。

  我就那样匆匆赶去了,住在了园艺场的招待所里。

直到有一天,我又一次归来了。这是可怕的遭遇,因为那无边的沙滩上所有的一切都在改变,时代之劫终于开始了。我看到了塔吊、围墙、人流。唯独没有了树木。荒原被剖开,一条条壕沟里是铁锈色的水,让人想起血汁。那棵紫叶李早就没有了,我甚至无处指认它原来的、具体的生长之地。七棵橡树没了,一排银杏没了,一小片白杨没了,一切都没了。

  “那也不一定,外地盗贼也会扑空的……不过那个女的十有*没有说谎,她大概真的是你们场里的人。”

随着年龄的增长,人会变得沉稳和迟缓。一般来说年轻人是更长于行动而少些顾虑的。从生理上讲年轻的心脏推动血流更有力,生命还是簇新的,外部的世界也是簇新的。一个人在渐渐走向衰老之后,会涌起多少年轻的记忆,总是回忆翻过的一座座山岭、跋涉的一条条长路。

  肖潇口气里带着羡慕:“那多么好啊,那个女侠如果让我遇到该多好啊——我想我们一定会成为朋友的!我要问她,你为什么要扮成女侠?你这一套行头是什么时候搞来的?多有意思啊……”

原来那位女教师随着落实政策就返回了城里,兄长失去了她。这中间他虽然也千里迢迢去寻过她,但总是难得一见。就这样,兄长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。他的妻子用各种好饮食滋补男人,结果还是无济于事。

  “知道。一个失恋的人能看得出来。我,我们,世上一多半人大概都失恋过。可是人在那时候会有一副不一样的神气,他们脸上打了记号。我看得出来——这个你也明白。真的,拐子四哥。”

如果一个读书人做了葡萄园,那可能也是上上之选。为了不致太孟浪,这样一个人最好和老葡萄把式合伙干,这样才稳妥一些。这种工作不像想象般的浪漫,它甚至一点都不浪漫。这是一种辛苦的农活,也是技术含量很高的园艺。如果只看到一片茂盛的葡萄树而忽略了其中的奥秘,那是太天真了。以为施用了充足的肥水就可以享用适时而至的收获,那也太过奢望了。这是古老而神秘的种植,从地球的另一面算起,关于它的记载汗牛充栋。圣经典籍上的尤其要注意,那些神圣的记录不可不牢记在心。

  “和顺。”

怪就怪在有一天夜晚我走在月光下,不知为什么一抬头看见了黑魆魆的小屋,心里立刻痒了起来。我端量了一会儿,竟然不太畏惧地迎着它走了过去。

  她说:“一片林子里必然会有各种野兽……”

镇子上中年以上的人才认识我。这里出现了这么多青春的、陌生的面孔。于是我只能和中老年人说话,共话当年。那些熟悉的人和事成为今天的话题,说了一件又一件。令人神伤的是,那么多人死去了,他们已经永远离开了这个镇子。这是我始料不及的。扳指算一下,他们的年纪的确不小了,大约在六十至七十之间,个别是八十岁左右。

  “没什么意思,”她把帽檐拉得更低了一点,“我想问问你,刚才你看到一个人从小屋里跳出来吗?”

开进畦垄里的小型施肥机、一架架自动喷雾器,都向人展示了规模生产的最新方式。这样的葡萄园告别了古老的诗句,也从圣典记录中剥离了。

  在那一瞬间,我觉得她的眉梢上跳动着极其令人神往的东西。她比我想象的还要成熟。我相信她在那座城市或这片园林里,在她仅仅生活过二十几个年头儿的这个世界上,已经获得了至为宝贵的什么,她远不是那么稚嫩的人。她的目光极其犀利。她的胸间潜有一种过人的心智。她如果想要攫取什么,我想大概也会成功。她在当代生活里不会是一个弱者。由此我更加坚信,她离开那个城市并不是一次退却,而是一次积极的寻找。

当诵读完毕的那一刻,我已经知道了他将说出的一切。他的话在腹中跃动时,我就能一字不差地捕捉它们。这事多么奇怪,可差不多是真的。他赞叹,重复我说过的一些句子,找出我自己最得意的字句和段落。我知道,任何有趣的字眼儿和意思,都别想逃过他的耳朵。有时我想把最好的东西藏在文字的丛林里,再盖上一层茅草,可是一切都没用,他全能翻找出来。

  “你是什么意思?”

渠水结冰,一路结到那个小湖。小湖亮闪闪的,真的成了一面镜子。林子里的人有一两个会滑冰的,他们试着滑到湖心,听到嘎嘎一响,又赶紧滑向岸边。

  踏上园子当心那条东西大路时,月亮正好也升起来了。刚升起的月亮在法桐树冠中间闪烁出砖红色,而且大得出奇。我们一直走出了园艺场的边界,走到了那片草野上,月亮正升到了树梢上方,这会儿它不再羞涩了,明媚的笑脸照亮了无边的大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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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你想听听这里的故事吗?”肖潇问我。

在屋里待了一会儿,我终于坐在了那只小木凳上。老人一直看我,吸烟,不时抓一块地瓜糖放进嘴里。

  夜晚睡不着,一直在想那片银色的月光——莽野下所见到的一切。小屋,翻墙而出的身影,侠客似的高个子姑娘……如此诡谲。我想起了肖潇:她也许会为我解答今晚的谜团。一道温煦的目光正穿过遥远的田野看着我,整个夜晚都是果园的气息。

比如说,除了大清的人涌入五十年代的街头,更早的人可不可以?如果仅从观感而论,我们不少人都喜欢明代的服装,赞叹它的五光十色,华美和大方。我们街头出现一些明代打扮的人,且又不是为了表演而来,那该是多么美、多么动人。

  那次出发一开始就让我心情激动,步履也有些莫名的慌促。前方有什么在等待我吗?这在事后想起来还觉得有点儿奇怪——当时恨不能一步就跨到目的地。到了那儿之后,把要做的事情赶紧做完,又萌生了另一个念头:到海滨园艺场去一趟——这会儿好像觉得如果不去那儿,就有什么东西让我放心不下似的。

消逝的灯火

  我挽着四哥的胳膊向前走去了。后来我发现我们走的方向,正是那片国营园艺场——它在月色朦胧的莽野上黑魆魆的,伸向北面的一端显出了深色的轮廓。

银杏树从第一眼看到就是那么高大。它们一定是先于我很多年来到这片沙滩上的,那时这里可能是清静的,没有多少人烟的。它们见证了这里的一切,将所有的故事都记在心里。我不知道它们与那片白杨和橡树是否互通消息,只知道不同的树林是难以相见的,因为它们无法像人一样移动,只要生在了那里,差不多也就要待在那里一辈子,直到生命的结束。

  我讲了一些城里的事情,她听着,好像没有多少感慨。

因为一次工伤,他成了瘸子。那还是十八九岁的时候。这个英俊的青年从一个大工业城市回到了故乡,可能认为一个伤残之人更适合生活在乡村吧。这种认识大概是一种错误。反正万般辛苦都让他经历了。他的一生实在是不幸的。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二十多岁了,真正算得上一位兄长。他结婚很晚,主要原因是他长得十分俊美,但却是一个瘸子,这就有碍于农事生产,所以极不利于婚配。他虽然伤残,但人还没有彻底颓丧,心气也算高,在择偶方面也就挑剔了。

  这种判断并不出预料。问题是自己被审了一番,我也该问问她了。我问:“那么你呢?”

在它身旁耽搁的半个多小时里,我们开始讨论怎么办,是不是将它领回?当我们之中有人试图这样做时,它严厉地表示了拒绝。

  2

什么人拥有这样的一片园子更好?首先是种植葡萄的行家里手。半岛上有许多这样的人,他们的一辈子劳作就为了北风吹出的葡萄香气,为了人们口中的甜汁和酒厂的佳酿。他们因为日日操劳而变得肤色黢黑,脸上闪着光亮。

  睡意蒙眬中,粉红色的苹果花像雪片一样落下来,简直要把我的全身都埋起来了。我轻轻地把它拂开。好像是在果园里,是在春天……到处都是干净的沙土,洁白的沙子发出一种甜丝丝的气味。雨水像玻璃球一样圆润,一滴一滴落下。沙子上开始萌发绿色的叶芽,接着,长长的瓜蔓长出来,瓜蔓上结出一个个金黄色的瓜。一只只小兔不知从什么角落跑出来,睁着一双锃亮的聪慧的眼睛,从容不迫地走到那株小香瓜跟前,轻轻拍打一下,把它摘走了。它们像人一样把小香瓜扛在肩头上,迈着大步走到丛林里去了。

在半岛地区的确还有一些小型的葡萄园,它们安安静静地待在一些角落,同样茂盛或更加茂盛。由于拥有园子的人往往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,所以总有一幢不大的屋子,有水井,有堆房,有看护园子的狗和无所事事的猫。这儿鸟雀比较多,它们好像更喜欢这里的烟火气,这里的错落有致。它们或许在这里看到了古老记忆中的园子。

  有时我想起肖潇一个人待在那样一片果园里,又觉得她有些孤单,这种孤单似乎不应该让一个女孩子承受。回忆跟她相处的那段时间,我们竟然没有多少陌生感。互相谈了那么多,就像一对相熟很久的朋友。可是直到分手,她大概连我的名字都没有记住。而我却很难忘记她的名字。那一次我究竟怎么住进了那个果园,并且一口气滞留了那么多天,连自己也想不明白。

后来我不止一次看到黄昏的光色里,兄长一拐一拐地陪女教师散步。他们竟然好上了。当我知道这个之后,简直吃惊极了。我第一次觉得兄长配不上女教师,因为对方不仅美丽,而且芬芳四溢。而这位兄长,在常年的奔波操劳中,已经相当憔悴了。他的指甲因为经常摆弄机械的缘故,差不多天天都是黑的。我表示不解,说:“她怎么会同意、愿意?”兄长咬咬嘴唇说:“这个,需要好好商量的。”“这种事也能商量?”“能,总能的。”

  她在园子里的日常生活就是这样,每天和孩子们在一起,教他们唱歌识字。她像他们的大姐姐,又像他们的母亲。有时候她要抱住他们,比如说他们从树上滑下来的时候,她就要把他们接住。有时候,她还要亲吻他们的脑壳,比如当她觉得他们发烧的时候,就用嘴唇试试他们额头的温度。也许就因为这样生活久了,才使她越来越像一位母亲。

我读起来,声音不高,就像深夜里的溪水在流淌。他垂睫倾听,一会儿发出轻到不能再轻的一声:“啊!”他的嘴巴微微张开,露出稍大一点的门牙。我只停了一秒,然后又让溪水流动起来。

  我说:这就是那个翻墙逃出的男人。

在一个冬天,兄长去世了。他离世前手腕上戴着一只表,那是女教师赠予的。

  

在野外,那些远远闪亮的灯火可能是看林人的煤油灯,也可能是鱼铺老人的桅灯。在瓜田里,看瓜老汉的灯也是桅灯,它就挂在草铺的柱子上。神秘可人的夜之原野,有多少美好的感觉是源自这些闪烁的、若有若无的灯火?如果没有它们,那么原野就是空洞的,没有眼睛的,没有召唤的,没有希望的。

  我停留了十几分钟,继续往前。有了这一幕,我不想突兀地造访这个老人,而是小心翼翼地从小屋西侧稍远一点儿的地方走过。不知那个男子是不是夜入民宅的盗窃者?如果是,那么他一定会大失所望的——我以前到过小屋,知道里边没有任何让人垂涎之物。

增多的灯饰使一切场所变得更亮,在给人方便和享受的同时也似乎有了另一种不适。白天无阴之日就已经很亮了,夜晚如果太亮,就使日与昼的区别减少了。我们还会想念朦胧的灯火,想念街巷里的阴郁感。大树滴着夜露,月亮爬上来,地上的一层莹光。这一切都会被强大的现代照明给破坏。

看林人的铺子比鱼铺高爽,主人个个有枪。他们的故事总是与枪有关。这些人的枪筒子上堵了一撮棉花,这个印象让人永远不忘。看林子的人身体比鱼铺老人强壮,因为他们常常要离开铺子去林中追赶什么。这些人到了夜晚就把大狗唤进铺子里,让它挨紧他睡觉。大狗偶尔抬头谛听,嘴里发出一声:“!”大人就丢下一句:“毛病!”大狗于是又垂头睡了。主人讲故事时,大狗又抬起了头,听着,再高一点抬头,叫:“? !”主人于是说:“又来人了。”他迎出一看,又来了几个少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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